中国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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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野与园林——“生态园林主义”建构的思考

    关键词:风景园林;荒野;生态园林主义;守界和谐;景观都市主义

    Key words:landscape architecture; wilderness; ecological landscape-ism; boarder-kept harmony; landscape urbanism

    摘要:由于历史原因,荒野是不受人们重视的,而在当今的生态文明时代则需要重估荒野的价值。荒野是地球上生态平衡最为重要的支撑力量,同时也是人类文明之源。在当代园林化事业中要充分保护城乡中的荒野,将其纳入生态园林范畴,构建新的和谐观,让城乡中的荒野与园林各守边界。景观都市主义过于强调景观的人工性、文化性,容易导致文明对荒野的侵占。生态园林主义所强调的生态与文明共生、园林与荒野并存的理念具有重要意义。

    Abstract:For a long time, wilderness has not been placed in an important position; however, it should be revalued in the era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and be well preserved in the course of constructing garden cities and villages, since wilderness contributes to maintaining ecological balance and nurturing human culture. People should establish new conception of harmony to keep the border between wilderness and landscape. The currently prevailing landscape urbanism, which emphasizes cultural and artificial feature of landscape too much, leads to some luxury and formalistic landscape works. Thus, landscape urbanism could not become the guideline of building ecological human settlements. Instead, ecological landscape-ism, which highlights the co-existence of ecology and civilization as well as landscape and wilderness, should be highly emphasized.

    内容:当代环境建设的主流是园林化。一般认为,具有较多的自然景观是园林的重要特点,但必须清楚,园林中的自然景观是人根据一定的美学原则加工过的,实质是艺术化了的自然,属于人工的范畴。生态文明时代,这种园林概念看来是要发生变化了。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园林中的自然景观是不是都要艺术化?能不能允许没有艺术化甚至相当原始的自然即荒野进入园林?

    1  因袭的历史重负
    人类对于自然的态度受其生存方式的影响。人类不仅从自然索取了大量的资源,而且通过自己的精神力量赋予自然各种意义,从而让自然成为自己的审美对象,即让自然成为景观。
    景观作为人对自然的审美观念,其性质不仅由自然物与人的生存关系所决定,而且受到人类社会精神文化的影响。中国古代的景观概念受到4种观念的影响。1)君子观,自然风景为君子道德的象征或比喻。孔子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松柏在孔子这里是君子人格的象征。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子·第八章》)这水显然人格化了,它喻的是一种无私而大公的品德。2)隐士观,隐士文化是中国的一种独特文化。隐士有真隐与假隐。真隐,不在乎隐在何处;假隐,以隐而等待时机,这类隐多隐在名山之中。因是名山,就有人造访,隐于此,易为权势者找到。唐代贾岛《寻隐者不遇》云:“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白云青山似是超越尘世,其实并没有真正脱离红尘,只是对红尘做了几分屏蔽。3)佛禅观,佛禅修行重悟。佛禅之道与山水之道是相通的,在山水中求悟是最好的方法,于是有了这样的谒语:“问:‘如何是和尚利人处?’师曰:‘一雨普滋,千山秀色。’”“问:‘如何是天柱山中人?’师曰:‘独步千峰顶,优游九曲泉。’”(《五灯会元·天柱崇慧禅师》)
    4)田园观。中国为农业社会。重农、爱农引出一种以田园风光为美的观念。这种观念始于陶渊明,到宋代蔚为大观,陆游《游山西村》所描绘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是田园风光的代表。
    “四观”的核心是文明。文明与荒野相对,因此,“四观”明显地表现出对荒野的排斥。
    “四观”影响到中国人的居住观。中国的风水学认为人不宜居住在缺少人气的荒野中。因此,荒郊野外的房子常被认作凶宅。“四观”也影响到中国人的山水审美观。宋代画家郭熙云曰:“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林泉高致》)这里,“四可”(行、望、游、居)均指人化山水。当然,也有画荒寒风景的,如八大山人,但这不是在画风景而是在表现心情,这样的景观实质是心理的外化。
    园林作为人理想的居住环境,以拥有较多的自然风景为贵,但这自然风景不是荒野,而是人化的自然、艺术化的自然。
    中国人排斥荒野有其历史渊源。《周易》中的贲卦,其组成为离下艮上,离为火,艮为小山,因此,贲卦的卦象如《象传》所云“山下有火”。火的使用意味着文明。贲卦的《彖传》说得很清楚:“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在中国先民看来,最美的景观莫过于“文明”了,而文明竟是从“山下有火”开始的。什么是“山下有火”?有2种想象性的解释:烤肉,部落成员围着火大快朵颐;烧荒,或为追逐猎物或是种植庄稼。显然,这文明是从征服荒野开始的。
    不独中国古代排斥荒野,西方古代也排斥荒野。美国学者戴斯·贾丁斯(Joseph R. Des Jardins)说:“就像‘荒野’的字面意思一样,荒野常指‘荒凉的’或未驯化的地区。在这样的理解下,荒野对人类的生存构成威胁,是残酷的、粗暴的、危险的。[1]”
    古人对于荒野的排斥心理成为当今生态文明建设因袭的负担。

    2  重估荒野的价值 
    荒野受到重视,在西方也只是近几十年的事。1964年,美国出台《荒野法案》,提出要保护荒野。荒野的价值问题首次摆在人们面前。
    那么,荒野有哪些重要价值呢?
    1)生态平衡价值。
    叶平教授说:“荒野(wildness)一词,狭义上是指荒野地;广义上是指生态规律起主导作用,没有人迹,或虽有人到过、干预过,但没有制约或影响自然规律起主导作用的非人工的陆地自然环境……[2]”可见,荒野有个关键点:人不是这里的主宰者。正是因为人不是荒野的主宰者,荒野的生态平衡状况是比较好的。
    地球上的生态平衡之所以遭到比较严重的破坏,是因为人对自然的过度开发,而之所以还没有遭到彻底破坏,是因为尚存着一定量的荒野。可以说,荒野是地球生态平衡最重要的支撑力。
    2)培育生命价值。
    荒野培育了各种形式的生命,包括人。中国古代有“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庄子·达生》)、“地者,万物之本源,诸生之根苑也”(《管子·水地篇》)等观念。荒野不仅孕育生命,还滋养着生命,提供空气、阳光和水等维持生命的必备条件。荒野里有“自然的助力”和“自然的阻力”①法则,生命在这种助力与阻力的矛盾摩擦中向更高的形式发展进化。 
    3)宗教寄托价值。
    荒野中有光明与黑暗的交替,更有一物降一物的生死较量。光明与黑暗、生与死,是宗教永恒的主题。约翰·缪尔(John Muir)认为:“在上帝的荒野中,存在着世界的希望。[3]”荒野具有威慑力,其中有无尽的谜,远超出人的认知和想象。人无论多伟大,面对荒野仍然显得浅显、无知。体验荒野,感受光明和黑暗的交替以及生命能量的流动,能激发人的神圣之情和敬畏之感。这样,荒野就成为宗教寄托的对象,具备宗教价值。
    4)历史记录价值。
    在人类记录历史之前,荒野就已经保存了一部关于自然的历史,美国生态哲学开拓者罗尔斯顿(Holmes Rolston Ⅲ)说:“荒野地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意义最为深刻的历史博物馆,因为它们代表着世界在过去的99.99%的时间里的情形。[4]”考古学家、地质学家通过对化石和地质的研究来求证过去的历史;中国的黄龙、九寨沟、四川大熊猫栖息地及丹霞等10处自然遗产进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些化石和自然遗产是荒野赐予人的特殊礼物,是生命长河的见证者。
    5)审美欣赏价值。
    荒野为审美提供了最为广阔的天地。
    康德认为大自然“能对他的鉴赏不断地提供粮食。——甚于我们不能纳进任何音乐规则的鸟鸣……比起人类的歌声来是更加有趣……[5]”。康德对自然美的评价透露出2层含义:自然最美,且有最多的美,“最美”是从“质”的层面判断的,“最多”则是从“量”的层面评价的。
    众所周知,审美中崇高在某种意义上高于优美。而在自然界中,哪里最能显现自然崇高之美?无疑是荒野。康德这样描述崇高感,“它经历着一个瞬间的生命力的阻滞,而立刻继之以生命力的因而更加强烈的喷射,崇高的感觉产生了。[5]”荒野中“生命的阻力”和“生命的助力”产生矛盾并相互摩擦,极具张力,借此将生命推向更高级的形式,同时也创造出崇高之美。
    6)精神源泉价值。
    自然可以触发人的情感,更多的人相信地球与人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亨利·大卫·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说:“我脚下的地球不是僵死的、无活力的物质,而是一个拥有某种精神的身体。[6]”中国古代非常推崇来自大自然的精神,即“天地精神”,并视之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庄子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庄子·天下》)目前地球上的自然分为原始自然与人工自然,我们必须明确:最能感发人的心志让人产生精神的自然无疑是原始的自然,即荒野。
    7)文明创造价值。
    人类一直在创造着文明。由渔猎文明到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再到当下的生态文明,都是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创造的。自然在未经人改造前均是荒野,因此荒野才是人类文明之源。美国新环境理论的创造者奥尔多·利奥波德(Aldo Leopold)说荒野是“人类从中锤炼出那种被称为文明成品的原材料”[7],这是准确的。利奥波德强调的不是一般的材料,而是“原材料”。

    3  建构“生态园林主义”
    园林历史悠久,园林的概念也有很大发展,不管如何发展,迄今为止,人们的园林观念仍然牢守一个要点:园林是人工作品,其构筑需要利用工程技术和艺术手段①。
    生态文明时代所要建设的园林与上面所说的园林有相同之处。它仍然需要借助工程和艺术手段对自然环境做适度的改造,但是,指导思想有重大不同——生态的保护与修复。笔者将这种园林建设的指导思想名为“生态园林主义”。生态园林主义大致有如下要点。
    1)生态文明是园林的灵魂。
    园林作为人类理想的生活居所,其理想之一,是人的自然本性在园林中得到充分肯定。园林中拥有丰富的自然物,特别是树木、花草、虫鱼等,让人有回归自然的感觉。与此前的文明不同的是,生态文明时代将自然性延伸到生态性,生态性明确肯定的是地球上的生命共同体。生命共同体,不是某一个种或类的生命,而是由诸多种与类所构成的生命网络。
    园林不能不借助一定的工程和艺术手段,但在生态文明时代,这些手段在园林中的使用受到一定限制——不允许破坏生态。生态,准确地讲生态平衡是园林中使用工程与艺术手段的准则。
    以前,园林只被视为自然,而现在则视为生态。生态的实质是生态平衡,当物体现出生态平衡的意义,无论它是否具有生命的形态,都是美的。生态文明的审美观一方面将我们的审美视野扩大了,另一方面也将我们的审美视野限制在最高的标准上——生态平衡。
    2)社会伦理与环境伦理共同调控园林中人与人、人与自然的矛盾。
    社会伦理用于调节人与人的关系,这种伦理在中国古代称之为“礼”,中国古代园林的种种构置都能体现“礼”。生态文明时代仍然需要将社会伦理作为构园的指导原则。
    但仅此不够,还必须引入环境伦理,环境伦理的核心是“生态正义”。生态正义要求达到人与动植物整体上的公平,整体公平涉及“种际正义”。“种际正义”强调“人类对生态系统中其他物种的责任,强调人类应当把自己看成是生态系统中平等的一员,不能对其他物种任意蹂躏摧残。[8]”
    按环境伦理,人应该有“生态良心”,要有生态悲悯意识,对自然物予以尊重。德国哲学家阿尔贝特·施韦泽(Albert Schweitzer)更将这种生态悲悯意识提升到“敬畏生命”的高度,他说:“扬弃我们和其他生命之间的疏远性……我只能敬畏所有生命,我只能与所有生命共同感受:这是所有道德的基础和开端。[9]”
    造园需要遵循环境伦理和生态正义原则,考虑人与动植物的共同利益,如《园冶》所云:“园列敷荣,好鸟如友。”(《园冶·冶叙》)
    3)将荒野纳入园林。
    按生态园林主义,人不能侵犯城市中的山水。市内建设园林,不需要将其全部园艺化,不妨让其中有些地荒芜着。现在风行的城市园林,几乎将城市中所有的地面园林化了,城市中若有一座山,就一定要在山上弄些建筑物;若有几片荒湖或湿地,就将其开发成旅游区。这种“园林化”反而破坏了生态。
    景观其实可以分成2种:园艺和荒野。园艺的美实质是人工美而非自然美,真正的自然美是荒野之美。可以想象,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城市中,有数块大小不一的荒野,将是怎样的震撼心灵,奇美无比!
    4)充分尊重并珍惜当地自然环境的特色。
    构建城市园林、乡村园林,要尽量保护当地动植物,要充分体现当地自然环境特色。这样做,不仅出于审美的需要,也出于生态环境保护的需要。千万不要轻易地移入外来动植物物种,这样可能导致当地生态的严重破坏,后果不堪想象。

    4  构建新的和谐观——守界和谐
    将荒野纳入园林,问题产生了——荒野(生态、“野”)与园林(文明、“文”)2种毫不相融的事物能和谐共存吗?
    这涉及和谐的观念,和谐其实有2类。
    1)化合和谐。
    这种和谐的基本意义是不同的事物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实现统一,创造了新事物。中华民族对这种和谐特别推崇。《左传·昭公二十年》云:“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这“如羹”的“和”是多种食材在水火的相互作用中所创造的。中华民族对于这种和谐观的特殊贡献有2点:(1)将实现和谐的各种作用力归属为阴阳2种力,认为由于阴阳2种力的相互作用,才实现了和谐,即“交感和谐”;(2)当和谐体现为人与自然的关系时,中国哲学将其上升到天人合一的高度。如《周易·文言传》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又如《管子·五行篇》云:“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2)守界和谐。 
    天地存有万物,万物各有其本质的规定性,因而,原则上均是守界的。
    中华民族的和谐观中也包含有这种守界和谐。儒家治国,有“礼”“乐”2种方式,“礼”的本质是“分”:将人分成若干阶层,区别对待。荀子说:“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荀子·礼论》)“乐”的本质是“同”,《乐记》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礼记·乐论篇》)“同”即为“合”,即为“和”,乐的功能主要是将人的情感和同起来。
    中国古代的天人观中,有天人合一说,也有天人相分说。荀子云:“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荀子·天论》)天与人是相分的,各有其职,不能相混。这是人与自然的守界和谐观。
    一般来说,天人合一更多的具有理想色彩,侧重于精神上的意义;而天人相分则更多的具有现实的色彩,侧重于实践的意义。
    为了生态平衡,文明与生态最好共生,所谓文明与生态共生,那就是人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全部活动均是符合生态的,文明即生态。然而在当前的科技条件下,人不能完全做到这一步,因此,人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行为必须有所限制,限制就是划界。划界的目的是防止人对自然生态的僭越和侵袭,这样文明与生态各守边界、和谐共存。
    这是一种值得高度重视的和谐观——“守界和谐”。在生态文明的建设中,这种和谐观应该成为我们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重要指导思想,成为生态园林主义的核心理念。
    “守界和谐”具体到园林景观设置上,即是让充分体现艺术品位的园艺与充分体现自然野性的荒野共存。荒野与园艺各守阵地,边界鲜明,犹如两军对垒,敌我分明。这种具有冷战意味的张力,不仅有利于保护生态,而且能够产生一种特别的审美魅力。划界,从现象上来看是确定差异,但目的是追求和谐。
    美国许多城乡,往往屋前是园林,屋后是荒野,马路的一边是园林,另一边是荒野。凡荒野均立牌,说明人不得进入。中国当前的城市园林化,对于荒野的破坏太大,几乎所有的城市均容不得荒湖荒山存在,都要将它改造成园林。城乡中为数极少的荒野应划定在保护范围内,绝不允许将其作为开发的预留地。

    5  景观都市主义的内在矛盾
    在世界的城市化运动中,曾经出现过建筑主导的现象,俞孔坚教授将其称为建筑城市学或建筑都市主义[10]。它对城市生态的破坏是显而易见的。
    在众多批评建筑都市主义的声音中,景观都市主义(Landscape Urbanism,下文简称LU)应运而生。查尔斯·瓦尔德海姆(Charles Waldheim)这样描述LU:“景观都市主义展现了当前一种对学科的重新定位。其中,景观取代了建筑,成为当代城市发展的基本单元。[11]”库哈斯在IIT演讲中也提到类似观点。
    从LU产生的背景和不同倡导者的诠释来看,LU的目标是将景观作为一种生态策略,试图解决城市发展中的环境问题。
    景观都市主义比起建筑都市主义,确实离生态更进了一步,然而,景观真的能堪此任解决生态问题吗?
    作为美学概念,景观的本质属于文明而不属于自然。中文“景观”中的“观”就突出了人在景观欣赏中的主体地位。英文景观为“landscape”,其后缀“scape”是有人介入的意思。与英文“landscape”相对应的丹麦语为“landskab”,德语为“landschaft”,其词根“skabe”和“schaffen”的意思都为“塑造”[12]。谁来塑造?当然不排除自然本身,但人也是参与者,也许还是最重要的塑造者。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景观都市主义者均极力强调人为的设计,他们主观地认为人为创造的后果是构建人工生态(constructed ecology)[13]。但事实恰恰相反,费雷德里克·斯坦纳(Frederick Steiner)说:“麦克哈格施教的最后一代学生更有批判精神。他们更多地强调‘设计’,而非‘自然’……结果是城市的自然系统彻底变为人造系统。[14]”
    景观都市主义实际上陷入矛盾之中:他们虽然希望解决生态问题,但他们又过于执着景观的文化性。詹姆斯·科纳(James Corner)说:“景观和文化意念与意向是不可分割的;认为景观是一个风景项目、一种统治性的资源或者一种科学生态系统都是一种总体的缩减。[15]”如此强调景观的文化属性很容易导致对自然生态的忽视,形成文明对生态的僭越,也许不经意间就造成了新的生态破坏。
    我们承认,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生态平衡的修复,但这种能力非常有限。人工生态工程,其生态效应远不及天然湿地、沼泽及林地。景观都市主义者过高地估计人工的力量,他们企望借助景观的手段,恢复一个城市的生态平衡,实际上完全不可能。
    严格说来,生态不应该也不可能由人来设计,尺度越大、系统越复杂的生态环境更不能由人工把控和构建。当景观都市主义者将景观的尺度无限扩大,走向区域,甚至连接城市和乡村,试图构建大范围的人工生态时,LU距离生态反而倒退了一步。

    笔者认为,在当今的城乡园林化事业中,生态园林主义应是最为合适的,它所强调的生态与文明共生、园林与荒野并存的理念也许更具意义。对于荒野,人类经历过一个历史过程。在渔猎文明以至农业文明时代,荒野于人充满着神秘,它是让人恐惧的、崇拜的,而在工业文明时代,荒野成为人的征服对象,荒野的神秘逐渐消失了,“荒野袪魅”[16]让荒野遭受到严重的摧残,同时也让地球生态遭受严重破坏。如今,荒野需要重树自己的神圣性,为荒野复魅的时代正在到来。


    参考文献:
    [1] (美)戴斯·贾丁斯.环境伦理学[M].林官明,杨爱民,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177.
    [2] 叶平.生态哲学视野下的荒野[J].哲学研究,2004(10):64-69.
    [3] 侯文蕙.征服的挽歌[M].北京:东方出版社,1995:78.
    [4] (美)霍尔姆斯·罗尔斯顿III.哲学走向荒野[M].刘耳,叶平,译.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337.
    [5] (德)康德.判断力批判[M].宗白华,译.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64:82.
    [6] (美)罗德里克·弗雷泽·纳什.大自然的权利[M].杨通进,译.梁治平,校.青岛:青岛出版社,1999:43.
    [7] (美)奥尔多·利奥波德.沙乡年鉴[M].侯文蕙,译.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178.
    [8] 李培超.论生态正义[N].光明日报,2005-03-15.
    [9] (法)阿尔贝特·施韦泽.对生命的敬畏[M].陈泽环,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60.
    [10] 俞孔坚.景观都市主义:是新酒还是陈醋?[J].景观设计学,2009(5):16-19.
    [11] (美)查尔斯·瓦尔德海姆.景观都市主义[M].刘海龙,刘东云,孙璐,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1.
    [12] 安妮·惠斯顿·斯本.张红卫,李铁,译.景观的语言:文化、身份、设计和规划[J].中国园林,2016(2):5-11.
    [13] 胡一可,刘海龙.景观都市主义思想内涵探讨[J].中国园林,2009(10): 64-68.
    [14] 费雷德里克·斯坦纳.伊恩·麦克哈格和他的鱼类繁殖公园[J].景观设计学,2009(5):20-24.
    [15] (美)詹姆斯·科纳.论当代景观建筑学的复兴[M].吴琨,韩晓晔,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7.
    [16] 王惠.论荒野的审美价值[J].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4):18-24.

    (编辑/刘欣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