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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皖南传统村落园林的空间体系及其启示

    关键词:风景园林;皖南村落;园林体系;形成机制;启示

    Key words:landscape architecture; villages in South Anhui; landscape system; formation mechanism; enlightenment

    摘要:皖南传统村落经过千百年的发展,逐渐形成了住宅庭园、公共园林和村落地景3个层次相互融合渗透的园林空间体系。研究这种典范的传统村落空间体系及其形成机制,对当代中国的美丽乡村建设和传统村落保护复兴,都可以给予很好的启示。

    Abstract:After thousands of years of development, the traditional villages in southern Anhui have gradually formed a landscape space system which integrates three levels of residential garden, public garden and village landscape. The study of this kind of traditional village garden space system and its formation mechanism can give a good enlightenment to the construction of beautiful countryside and the protection and revival of traditional villages in contemporary China.

    内容:

    在中国历史上,乡村不仅是比城市更加贴近自然的山水田园空间,还是曾经支撑着民族经济生产与价值观体系建构的文明与文化之根。近年来,随着城市化建设的快速发展,乡村环境问题逐渐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在城乡规划、旅游规划、风景园林等领域的热度尤甚,这里既有国家领导人“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指示的推动作用,也有相关学科发展的内在动力使然。然而,尽管关于乡村环境的开发与建设项目越来越多,传统村落环境面临的形势依然很严峻,甚至在恶化。这是因为,很多项目都在走市场路线,把乡村环境当作资源,把旅游开发当作核心支点,积极吸引外资,追求短期效益;也有的是把乡村当作城市的附属空间,用一些类城市的规划模式去主观地设计和重塑乡村环境格局;还有的是把保护古建与文物简单地等同于村落保护,关注了一些点状的实体,却忽略了村落的整体环境。在理论研究方面,李瑞杰以皖南为例对古村落园林的特性和类型进行了初步探索[1];高飞、郑永莉、许大为以西递和宏村为例分析了皖南古村落园林景观面临的问题,为保护与开发提出了一些建议[2];刘阳探讨了皖南古村落空间的园林化趋势及其布局、要素与手法[3];陈泓、郑宗言从营建基础、选址智慧以及造园要素与类型几个方面分析了徽州村落园林的构成[4]。当下学界又有一些新的提法,比如“新上山下乡运动”“田园综合体”“城乡交融景观设计”等。总体来看,学界对于传统村落园林的关注依然较少,虽然已有一些研究论文,但是依然缺少准确的概念界定和完整的体系建构。这里以皖南为例,用风景园林的视角来系统分析传统村落环境的空间层次体系,借以探索其对于当代乡村保护与复兴的价值与启示。
    1  风景园林视角下的村落园林
    从私家宅园到国家公园,风景园林的研究视域包括了不同尺度的广阔国土空间。村落园林是指那些经过长期持续规划建设,村落与所处地理环境深度融合而形成的人与天调、意象丰富的整体环境体系[1]。
    从历史脉络上看,村落园林与农耕文明文化相伴相生,经过漫长的发展演变,先后有村墟小园、庄园田园、自然山水园等几种形态,在皖南一带逐渐发展为具有稳定空间格局的典范形式。从地缘上看,村落园林是比城市园林更加自然的地理环境。从空间形态上看,村落园林与传统皇家园林、私家园林的封闭状态都不尽相同,是一个相对开放的体系。从审美构成上看,村落园林既包含了建筑、山水、植物等传统园林的所有物质要素,也包括贯穿于整个村落空间的道德伦理、规划思想、管理方式等文化精神。因此,从当代风景园林学的角度来看,传统村落园林是中国园林大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开放的、公共的、大尺度的早期风景园林形态,在中国风景园林理论体系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价值。

    2  皖南村落园林的空间层次
    “皖南”在这里是一个泛指概念,包括了在地理环境、村落建设和文化审美等方面都呈现出相似特征的皖南、赣北、浙西一带,其中以历史上徽州的一府六县为核心区域①。关于皖南传统村落园林,人们常把视线聚焦在一些水口园林上。实际上,这些古老村落的园林空间从小到大可以分为住宅庭园、公共园林和村落地景3个相互渗透的空间层次,是一个完整和谐的环境体系。康熙年间,歙县雄村盐商曹堇在规划村落未来建设时说,“吾思欲以此家财,于溪干建文阁、修书院、点社祠、筑园庭、植花木,以培养所有族人”[2],明确地涵盖了这3个层次。
    住宅庭园零散分布于一些民宅院落之内,是这一体系中面积最小、最普遍的环境单元。由于传统村落的住宅布局通常集中紧凑,住宅庭园的面积尺度也较为狭小,大多是在宅院里开辟一片花圃,或是配置一些盆景,略作点缀。有些面积较大的庭园,造景设计比较丰富,也受到了较多关注。例如,黟县宏村承志堂有“一府六院”格局的庭园群②,德义堂有引水入院、临水建造的水榭庭园。歙县雄村在清初有曹文埴的“非园”,园林有多达20余处造景,被人们写诗赞叹为“层层水木湛清华”[3]。黟县西递还有胡尚焘专为课子读书的东园,园中用十扇花窗和冰梅图案来象征“十年寒窗”“冰冻三尺”“梅历苦寒”之意。徽州西溪南村在清代乾嘉年间一度同时有十大园林,其中吴孔嘉的曲水园因理水“甽入涧道,涧道入池,句如规、折如磬”,故“以水胜闻”,程读山在曲水园中寓居七载,曾感叹:“予尝惜园中不设小舟,以棹荷芰深处。然花木敷纡,泉石幽邃,差称佳胜。[4]”这些住宅庭园分散在各地村落之内,与明清苏州、扬州的城市园林相比,虽然不似那般密集、典雅,但是总量并不少,而且,庭园之外的借景环境优美自然,远胜于城市,因此,园林景境的审美价值也并不逊色。
    村落公园是各村落在公共空间建造的边界清晰的园林环境,具体包括水口园林、书院园林和祠寺园林等,其中水口园林大多建于村口位置,被视作村落的脸面,最美丽,也最受人们重视。
    黟县宏村的南湖是皖南最经典的水口园林之一。园林位于村基之南,是村落的朱雀池,经过汪氏十余代人不断开挖、疏浚和保护,才得以完成。湖水面阔百余亩,村内3条水圳奔流而下汇集于此。湖岸线如一张弓,弓背朝外,弦口对内,村落南门的石板路透过湖中心直射村外,南岸弓背上杨柳依依,湖面荷花一碧弥望,湖水北面民居依山而建、鳞次栉比。这个水口园林既完善了村落整体的风水体系,也满足了村落的消防、防卫、水产、观景和游憩等功能需求,“游迹之盛,比于浙之西湖”[5],堪称村落水口园林之最(图1)。此外,歙县呈坎的上花园和下花园,歙县唐模的檀干园,歙县潜口的水香园,旌德县江村的聚秀湖,黟县西递村口的明经湖等,也都是著名的水口园林。
    皖南各地村落曾经都建有大量的书院、祠堂、关帝庙之类的建筑,直到民国初期,歙县各地仍有大小书院约1 500个;截至20世纪80年代,绩溪县还有祠堂160余座,婺源113座,黟县111座[6]。这些书院和祠堂属于村落或家族的公共空间,通常也有一些附属园林,其中不乏一些空间大、景致美的名园。歙县雄村的竹山书院坐落在村边风景旖旎的桃花坝之上,占地面积约2 000m2,下临渐江,隔江遥对竹山,依山面水,景致绝佳。书院园林造景十余处,并植桂52株,用以象征家族中考中的52位进士。著名乾嘉诗人袁枚来访时,写了《清旷赋》:“典雅中见富丽,平易处而近人。石栏曲折,能留野老看花;沙圃宽平,不碍农家种菜。[7]”歙县昌溪村在吴氏忠烈庙前面,还营造了一个面积约500m2的广场公园,地面用各色碎石铺成鹤鹿同春、丹凤朝阳、连升三级等图案[8]。在既有的许多园林史著作中,对于村落公共园林的关注普遍较少,实际上,通过梳理可以发现,历史上的村落公共园林也并不像人们此前认为的那样少。
    村落地景是与传统村落建设融为一体的山水风景和公共人文景观,既包括村落内外的自然地形地貌,也包括人工构建的具有地标意义的塔楼、牌坊、溪桥、寺观、田畴等。这是村落园林体系中尺度最大却常被今人忽略的空间层次(图2)。
    “风水之说,徽人尤重之”[9],这里是“峦头风水”流派的大本营。早在千百年前,许多传统村落在选址之初,就非常重视对山水环境体系的勘察和因地制宜的利用,村落建设与优美的自然环境深度融合渗透,形成了完整的村落地景,一些村落地形还被赋予了形象化的想象。例如宏村是田间的卧牛,雄村是一只凤凰,昌溪是一只彩蝶,江村是一只鳌鱼,西递和龙川都是一条船。此外,还有些村落通过改造建设,建成了一些独特的村落景观。例如,雄村在环村的河坝上遍植桃花,每逢春季,“满坝皆花,中无杂树,万树一色”[10]。昌溪村用3条人工水溪串联起26眼水塘,形成了既生态又美丽的村落水系景观。此外还有绩溪县石家村坐南朝北棋盘形的整体设计,歙县棠越村口的牌坊群景观,等等。在历史上,人们由衷地喜爱并赞美这些村落地景,留下了大量的诗篇,这些诗文都有一个共同的内容特点:把村落当作风景名胜区来描述。歙县唐模檀干园则用一副对联来概括本村的胜景,其下联是:“看紫霞西耸,飞布东横,天马南驰,灵金北倚,山深人不觉,全村同在画中居。”
    经过漫长的发展和积淀,许多村落地景逐渐成为被人们普遍关注和珍赏的地标,组合形成了各个村落的“八景”“十景”“十二景”。通过实地走访,翻阅各地方志和一些望族家乘,笔者搜集到大量村落的地景名称,在这里选录一部分(表1)。通过实地踏勘可知,这些村落地景只有少数在村落之内,绝大部分都在村落之外山水林麓的地形系统之内,既是人们乐于游赏的目标地,也非常适合村落公园和住宅庭园的眺望借景。

    3  村落园林空间层次体系的成因
    千百年来,这些传统村落在持续发展建设中能够与自然山水环境和谐交融,形成完整的园林空间体系,背后有2个重要原因。
    首先是得益于优美又自成体系的自然环境。皖南一带山多田少,地形地貌以丘陵为主,当地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还有人说是“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在自然山水之间,常有一些面积不大的山谷平原,传统村落就选址在这些平原上。从宏观上来看,这些山峦溪流秀丽奇险、风景如画,环绕在村落周围,形成环抱有情之势,不仅能够激发人们的灵感和想象,也构成了村落环境的天然边界,使每个村落都成为相对围合的半开放空间,其中那些标志性地景还被水口园林和住宅庭院借景成园,村落环境内外交融渗透,形成了一个个半开放、大尺度、完整的园林空间体系,因此,这里许多村落都堪称“桃花源里人家”。
    其次是得益于高层次文化精神的长期熏陶。皖南传统村落中的许多望族都曾是中原一带的书香世家,为避战乱而南迁,深厚的家学渊源和崇文尚德的风气,逐渐把这里打造成为“东南邹鲁”“文公阙里”,这也是科举时代徽州府考中进士人数最多的根本原因。这些文化精英或出仕为官,或外出经商,或留乡教学,但都怀有心系故园、造福桑梓的朴素情怀,成为传承和引领乡村文化的脊梁,使这些村落在千百年历史上长期保持着崇高的文化精神。
    在这种文化精神的熏陶之下,人们把道家哲学的自然观、生态观融于风水文化之中,用最朴素本分的方式来思考和处理人与环境的关系,指导村落建设,各村落从宏观规划到具体细节,处处都能恪守人与天调的基本原则。人们用儒家文化来管理村落、谋划人生、教育子女,使村落建筑空间的角角落落都渗透着浓郁的人伦美气息。高层次的文化精神还赋予了人们更高的境界和更大眼界,这些村落没有因为耕地面积狭小而烧林垦山、填河造田,却随处可见“公禁河鱼”“宪养生”之类的禁碑,把环境生态保育思想写入村规族训之中,上升到与人伦制度等高的层面,很早就在生态环境保护方面展现出强烈而自觉的公德意识。为了解决人口不断增长和耕地面积有限的矛盾,人们选择了2个办法。一是主动析族迁出,部分族人带着族谱另觅其他适合生活的地方创建新村;二是走出乡村进城经商,发财致富后再反哺乡村,深厚的文化素养使他们成为特色鲜明的“儒商”。
    如果从文化精神的角度来比较皖南村落园林与江南城市文人园林,就会发现二者不仅高度一致、同根同源,而且在明清时期两地文化精英之间的交流联系也十分密切。

    4  启示
    皖南传统村落经过千百年的发展,自然环境、生产方式、聚落景观、人文精神和管理机制等要素之间,已经形成了和谐共生的大美体系。然而,在当代城乡二元的社会结构系统里,乡村却沦为平庸落后的代名词。近年来,国家发出建设“美丽乡村”的号召,各地随之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建设目标,“三美”“五美”不一而足。虽然各地传统村落在地形和文化等方面存在个性差异,村落环境的构成肌理与元素不尽相同,但是形成机制基本相似,因此,通过研究皖南传统村落园林的空间层次,可以为当代美丽乡村建设提供3点启示。
    第一,保护传统历史文化村落是个系统工程,必须整体保护。从风景园林学的角度来看,传统村落园林是一个完整的大系统,其中的各层次、各要素之间相互渗透、和谐共生,只有整体保护才能维持其可持续发展。反之,割裂整体的局部保护措施不仅难以实现保护目的,还可能造成相应的破坏性结果。
    第二,“美丽乡村”是地生慢长而来的,不能指望运动式的建设一蹴而就。评判村落美丽程度如何,或者美丽与否,不能只看其是否符合一些政策性指标或预设模式,当地村民的评价才是最高依据。各地乡村聚落都有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历史记忆,保护和复兴传统村落,建设美丽乡村,不仅要有美好的主观愿望,还必须尊重村落的地理与历史,走因地制宜、与古为新的持续发展之路。否则,那些整齐划一的目标口号,急切求成的建设工程,各种基于资本增值逻辑的PPP项目和旅游开发,都可能造成短期繁荣热闹而最终彻底破坏的恶果。
    第三,乡村复兴的关键在于文化复兴。地理环境是乡村建设的重要客观基础,而崇高的文化精神才美丽乡村的灵魂。村落文化也有高低雅俗之别,传统乡村文化的核心价值在于吃苦耐劳、顽强进取的精神,淳厚简朴、崇德务本的风尚,诗礼耕读、孝悌敦睦的家族意识,同舟互济、造福乡里的桑梓情结。要复兴这些积极向上的文化精神,留住乡村文化精英是关键。弄清了这些,才能找准保护和复兴村落文化的着力点,才不会把注意力聚焦在造房建屋、刷墙改厕,或者是发掘一些低俗的花部小戏、陈俗旧习之类的表面形式之上。

    注:文中图片均由郭明友拍摄。

    参考文献:
    [1] 郭明友.基于风景园林视角的中国传统村落园林审美特质研究[J].中国园林,2017(2):85-88.
    [2] 汪昭义.书院与园林的胜境:雄村[M].合肥: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05:13.
    [3] 赵焰.行走新安江[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008:85.
    [4] 董建.自然与艺术的灵光星辉:西溪南[M].合肥: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05:25-35.
    [5] 汪双武.中国皖南古村落:宏村[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150.
    [6] 陆林,等.徽州古村落的景观特征及机理研究[J].地理科学,2004(6):662.
    [7] 王经一.王茂荫年谱[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5:226.
    [8] 吴兆民.儒商互济的家园:昌溪[M].合肥: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05:9.
    [9] 朱永春.徽州建筑[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222.
    [10] 李传玺.徽州古村落[M].合肥:安徽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31.


    (编辑/李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