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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代亭记中“亭踞山巅”的风景体验

    关键词:风景园林;古代亭记;借景;风景体验;生命体验

    Key words:landscape architecture; traditional pavilion prose; borrowing view; landscape experience; life experience

    摘要:基于中国古代亭记中“亭踞山巅”相关篇目的分析,揭示其风景体验除了“登高眺远”的视觉所观,还包括时空综合条件下的多种身体感知、基于历史感的文化体认、对于物外境域的精神追求,以及心系民生的责任感。中国自然宇宙观中人工与自然之间连续性的认识、时间与空间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决定了传统的感知、认识、理解风景的方式。其风景体验所显示的“借景”内涵可以与《园冶》的“借景”篇充分回应,说明“借景”在本质上并非某种特定的、基于物象的“设计”手段,而可视为在风景经营中丰富生命体验、经历生命旅程的一种途径。

    Abstract:An examination of the Chinese traditional pavilion proses with regard to mountain-top pavilions reveals that the associated landscape experiences are not solely about visual scenes whilst standing high and looking afar. It includes various bodily sensations under the space-time continuum, cultural identity through the sense of history, spiritual pursuits toward nature, and the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for the people's livelihood. The traditional way of experiencing, acknowledging and understanding the landscape is affected by the continuum between man and nature and between space and time in the Chinese cosmological outlook. Additionally, the contents of "borrowing view" as contained in the landscape experiences is highly consonant with the final chapter of Yuan Ye, which indicates that "borrowing view" would not be considered a particular or specific "design" strategy, but rather a way of enriching life experience and going through life journey in landscapes.

    内容:

    亭记作为古代记体文的一种,唐·颜真卿《梁吴兴太守柳恽西亭记》为其嚆矢[1]。而正是从有唐一代,亭之游观功能逐渐强化,并成为感怀抒情的重要物质载体;两宋以降,“亭”与“园”深度结合,从普通的民用单体建筑逐渐蜕变为一种园林建筑,甚至用以代指一“园”,此时文人所作之“亭记”,在性质上多偏于“园记”,“园亭”也成为一个结构稳定、概念明确的常用词汇[2],如北宋·欧阳修《李秀才东园亭记》、北宋·王安石《扬州新园亭记》、北宋·苏轼《灵壁张氏园亭记》等。本文研究关注“亭”记,排除上述实属“园记”的篇目,涉及唐代至清代“亭记”113篇①,并特别考察“山巅”之亭及其风景体验,其中包括记叙“园”中之“亭”、但以“亭”及其风景为主的篇目,如唐·贾至《沔州秋兴亭记》等。
    已有学者分析了“亭踞山巅”的“景观”与“观景”作用,并认为后者更为显要,“是以营造人可停留休憩的得景场所,尤其是畅观远景为主要目的”,而这种登高眺望的场所使人“从登山之观、之憩、之适中得到更佳的自然体验”[3],其主要关注的是“风景游观”。然而从诸多中国古代亭记来看,“风景游观”只是“亭踞山巅”作用的一个方面,其风景体验也不仅仅局限于游观所得的“自然体验”,如南宋·张栻《多稼亭记》言及毗陵郡守晁伯疆重建“多稼亭”,感叹“伯疆之复斯亭,岂为游观者哉![4]”又如明·施闰章《就亭记》也提到“就亭”之营造“非独游观云尔也[5]”等。
    本文通过对中国古代亭记有关“亭踞山巅”篇目的分析,探讨其中的多种风景体验。亭在另外一些场所环境中,通常与“亭踞山巅”有类似的对于风景经营及其体验的追求,于是本研究可以从中揭示对于亭及其风景体验的某些一般性认识。此外,在“亭踞山巅”的风景体验中,可以看到“应时而借”等诸多在《园冶》中归纳的“借景”内容,因而本文也试图丰富并深化对于古人“借景”内容及内涵的理解。

    1  亭记中的“亭踞山巅”现象
    综观中国古代亭记,对于作为风景游观场所的“亭”及其营造特征的具体描述甚少,唐·欧阳詹《二公亭记》中的相关叙述大概是最为翔实的“胜屋曰亭,优为之名也”[6],且有3个方面的特点:在功能上,不同于一般居住建筑,而与楼、观、台、榭相仿,“便春夏而陶湮郁”,即:有风景游观、涤荡身心之效;在建造上,不如楼、观那般结构复杂,又兼得台、榭形制之妙,“事约而用博”;在选址上,通常择“胜境”为之①。
    诸多亭记所记叙的“胜境”,有山巅、山腰、山麓、水际、园内、竹间、城楼之上等,而以居“山巅”,获得开阔的观景视野为多,历代不乏其例,如唐·独孤及《卢郎中浔阳竹亭记》:“因数仞之邱,伐竹为亭。其高出于林表,可用远望。[7]②”北宋·曾巩《道山亭记》:“得闽山嵚崟之际,为亭于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于四瞩[8]③。”南宋·黄度《爱山亭记》:“既及作亭北冈,回眺周览,万象偃伏,据登临之要。[9]”元·陶安《蛾眉亭记》:“出大江而山曰采石,昔人因其山川雄丽,亭绝壁上,以尽登览之美。[10]④”明·戴仁《窦圌山超然亭记》:“亭之高翼然独耸。四望群山,如在杯案。”而“城楼之上”的亭,亦有登高观景的作用,如北宋·欧阳修《泗州先春亭记》:“乃筑州署之东城上,为先春亭,以临淮水,而望西山”[11]⑤;有的园中之亭,也有类似考量,如唐·贾至《沔州秋兴亭记》:“于听讼堂之西,因高构宇,不出庭户,在云霄矣。[12]⑥”由是观之,登高眺远、赏景的确是“亭踞山巅”显要而直接的作用。

    2  时空中的身体感知
    然而“视觉所观”往往只是“亭踞山巅”之风景体验的一个方面,不少亭记记叙了因亭而获得的多样且动态的感官体验。在前述《卢郎中浔阳竹亭记》中,除视觉之外,还有在亭中的听觉、嗅觉:“亭前有香草怪石,杉松罗生,密条翠竿,腊月碧鲜,风动雨下,声比萧籁。亭外有山围湓城,峰名香炉,归云轮囷,片片可数,天香天鼓,若在耳鼻。[7]”其中可见竹亭所在风景环境的悦目之景、悦耳之声、扑鼻之香。但应注意到,其所观所感并不是亭及其空间图景的静态呈现,“风动雨下”“归云轮囷”都伴随着时间过程,而“香草”之味也隐含了气味在空间中随时间推移的扩散弥漫。在此,人在时空相互弥合的连续体中形成对风景环境的综合、整体感知。而对这些感官体验的进一步考察,则能发现这些描绘并非对此时此景的实录,如“风动雨下,声比萧籁”描绘阴雨之时,而“归云轮囷,片片可数”则呈现晴朗之象,于是彼时彼刻或此时此刻的各种感官体验都在“竹亭”这一特定的场合切换,从而将身心感知推向更为广阔且连续的时空之域;“天香天鼓,若在耳鼻”则进一步将身心体验的“彼”与“此”联系在一起。
    因而在这种亭记的情形里,所阐述的并不一定是此情此景的实感,而通过连接、综合多维度时空,拓展身心体验。这在唐·贾至《沔州秋兴亭记》中更是如此,将视觉、听觉等感官体验置于四时的运行之中:“当发生之辰,则攒秀木于高砌,见莺其鸣矣;处台榭之月,则纳清风于洞户,见暑之徂矣。洎摇落之时,则俯颢气于轩槛,见火之流矣;值严凝之序,则目素彩于檐楹,见雪之纷矣。[12]”显然,这些也不是对此情此景的描绘,而是对于四季景致及其体验的一般性预见,达成意象性的身体感知,并在四时的运行之中流转、转换。唐·李绅的《四望亭记》如出一辙:“春台视和气,夏日居高明,秋以阅农功,冬以观肃成”[13],汇聚了春、夏、秋、冬的不同观览和生活内容,并基于时间的连续进程整合在一起。
    这种时空并置与穿梭也见于唐·元结《寒亭记》,虽然该风景体验确实与此时此刻相关。“寒亭”之名出于酷暑之时、身处其中的“触觉”:“欲名斯亭,状类不得,……今大暑登之,疑天时将寒。炎蒸之地,清凉可安,合命之曰寒亭。[14]”但这种“触觉”与此时既“无关”又“有关”:“无关”在于假借另外时间的情状“疑天时将寒”来表述感知;“有关”在于这种感知确实是借由此时此地的特定境域而获致的。因而从“大暑登之”到“天时将寒”、从“炎蒸之地”到“清凉可安”,弥合了真实时空与假定时空的相反的感知体验。
    由是观之,“亭踞山巅”的各种身体感官体验与具体的时间条件和空间条件密不可分,而无论是不同天象的时空、四季运转的时空、还是假借的时空,人的身体都在其中穿梭,正如冯仕达在分析《园冶》“借景篇”所说的“游走”或“漫游”[15],这种风景体验是在各种身体与时空、时间与空间的关联交互中得以成立的,进而从身体的观游以致身心的畅游。

    3  历史性与文化体认
    “亭踞山巅”的风景体验,除上述基于感官的时空综合外,还常常通过激发历史记忆,获得文化层面的身心认同。
    首先,登高“观景”本身被赋予特定的文化属性。北宋·欧阳修《丛翠亭记》以亭名概括登高所见周遭群山“苍翠丛列”的样貌①,并认为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造亭之所为“其古所谓居高明而远眺望者欤![16]”其中“居高明”“远眺望”语出《吕氏春秋》中的《月令》:“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是月也,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表明了人在遵从自然运行规律的过程中所应有的行为准则。继之唐·独孤及《卢郎中浔阳竹亭记》中则有:“古者半夏生,木槿荣,君子居高明,处台榭”句,将这种登高眺远的行为赋予了“君子”的品性品格。因而,《丛翠亭记》将登高眺远的观瞻活动拓展至古人对人的日常行为及修养的认知。显然,这种文化体认蕴含着“历史性”,借由追溯、认同古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阐发,形成具有历史连续性的风景体验。
    其次,登高“观景”被转化为一种主动的文化介入,而这种文化介入也与“历史性”相关,即其所见不只是风景,而是观景主体所要认同的与风景相关的历史,或者说风景本身所具有的人文价值,这种人文价值使风景观赏跳脱了仅仅在视觉观瞻层面的意义。南宋·黄度《爱山亭记》描绘了孟塘山(今浙江新昌县城北)的美妙山林盛景,但进一步指出风景奇观其实尚未触及风景意蕴的内在核心,而“爱山”之名的由来,实则在于与该风景环境相关的诸位古贤,“其名闻于天下者,以其人也”:孟塘山正东之山“危峰中立,俄然侧弁”,为东晋高僧竺道潜终老之山,其一生四海为家,坚毅弘法,风骨坚挺,可谓“高洁”;稍南,沃洲“平冈隐阜,交互经纬”,是东晋高僧支道林栖居之所,虽其专于佛法,但声名遍布,并为各方名士认同,可谓“洞达”;北面,金庭“坂陇支凑,有山如倚,剑塞其冲”,为书圣王羲之归隐之处,其识鉴精微,志存高远,可谓“坚毅”;再往北,四明山“秀嶂端正,如桓圭出于众山之表”,是东晋名相谢安游息之所,其心系苍生,而致力营造世外桃源,可谓“悠远”;东南方天姥山“层峰叠壁,如连云,如阵马”,是诗仙李白曾经登临的地方,其诗文名动海内,意境飘然,如至梦幻之境,可谓“超逸”。于是,有周遭如此名山5座,而建亭孟塘山巅,似乎可以与古人对话,这正是“爱山”之由[9]。与上述身体感知相仿,这里也有时空的并置与穿梭,体验主体睹物思人,将多位东晋、唐代不同历史时期的古贤纳入风景感知,综合了各种或高古或高雅的品格,从而将历史性维度嵌入风景感知和场所体验②。
    这种对具体历史人物进行追溯而具有的“历史性”,如冯仕达所言,是“类比为历史人物的自我观念、即刻经验的自我以及可能的未来经验的自我之间的穿梭”[15];在《兰亭集序》中也早有类似的阐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因此与其说此时此刻体验到的是风景,不如说是历史感,这种历史感内化为观看主体文化意识的一部分,或者说,就是观看主体自身的文化素质,借此扩大并丰富风景体验的广延和深度。
    再者,“亭踞山巅”固然有景可观,但重点也许不在观景,或所观风景的文化内涵,而是借由亭本身与历史典故的关联或对比,表现主人的生命状态,或曰生命体验。明·归有光《畏垒亭记》是将“亭”与“畏垒”典故关联的例子,其开篇提到吴淞江旁的安亭“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又引《庄子》中庚桑楚的故事:“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智者去之,其妾之絜然仁者远之。臃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值岁大旱”之际,通过个人努力而“颇以得谷”后,作者抒发了强烈的快意和满足,以及对志同道合者的召唤:“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17]”因而作者借“畏垒”的典故使“亭”具有某种历史性,而自身对其形成的文化认同,表达了抑郁不平、怀才不遇的激愤之情,也表现出执着于内心操守、甚至孤傲的处世态度。
    与《畏垒亭记》不同,唐·独孤及的《卢郎中浔阳竹亭记》将“工不过凿户牖,费不过翦茅茨”的竹亭,与东晋谢安隐居的会稽“东山”和王羲之与群贤“修禊事”的“兰亭”做对比:“登临殊途,其适一也。何必嬉东山,禊兰亭,爽志荡目,然后称赏?[7]”作者在此将竹亭登览之妙,比拟于其他似乎更具声名的游观胜地,在物质的简约、稀薄中,反而获得、达成内心精神的富足,并完成了自身生命体验的升华,这与明·归有光《悠然亭记》中所表达的“胸中丘壑”有异曲同工之妙①。
    不难看出,上述观看行动的文化属性、所观风景的文化内涵、与亭本身相关人文典故3个方面,都通过历史性达成“亭踞山巅”的文化体认,使观览者游走于时空的长河中,感受、体验历史的厚度和文化的传承。

    4  游方外与象外之象
    “亭踞山巅”之“山”,作为造园要素,与中国古代园林的源头之一“台”直接相关,其原初功能即“观天象、通神明”[18];由于山的耸立形态,为地面近天之处,而被认为具有神性,山岳崇拜便成为古人自然崇拜最为基本、普遍的一种[19],如“昆仑神话”中的“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百神之所在”,又如“蓬莱神话”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等。
    正因此,“亭踞山巅”的登高观景体验,也常常直接升华为对世俗之外的“彼岸”,或不囿于现实物质束缚的精神追求。如唐·冯宿《兰溪县灵隐寺东峰新亭记》:“高深互呈,心目相竞,飘若象外,意其幻成。[20]”北宋·曾巩《道山亭记》则直涉“蓬莱神话”之三仙山:“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洲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8]”明·戴仁《窦圌山超然亭记》:“于斯时也,揽山川之清晖,慕仙人之遐举,则天籁清,尘想绝,浩浩乎直欲御风乘气以游于无穷,而物我形骸不在胸襟之内矣![21]”所见与所感交织,天人之际身心与外物无分彼此。
    除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天人对话,有的亭记基于登高眺远所观,将风景环境的“此时此境”转化为无边无际的“彼时彼境”,将身心体验延伸至无限之域。明·施闰章《就亭记》中的“就亭”是作者以江西参议驻临江时所建:“得轩侧高阜,……作竹亭其上,列植花木,又视其屋角之障吾目者去之”,并无多少巧思经营,其命名意为“就其地而不劳也”,即无意于建亭地段的粗放、简陋,顺势、即时而为。同时,作者将“就亭之乐”与官事繁忙、舟车劳顿之下,即使有陂台亭观之胜,也难有愉悦之情的状态作比较,认为临江衰败落后、事务无多,虽无风景的赐予,却也能收获“山水之意”,并“将以宣气节情,进于广大疏通之域”[5],是为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心态与志趣,所表达的是超脱物质羁绊、无所多求的生活情感与体验。
    北宋·苏轼《放鹤亭记》中所反映的“天人关系”,则蕴含了中国传统文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基本观念:隐居彭城的云龙山人“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故名之曰‘放鹤亭’。”其中论及“鹤”:“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22]”作者在此将“象外之象”寄托于“鹤”这一具体的自然之物,并将自然之“物”与“人”相提并论,认同于其物性的超凡脱俗,假自然之“物”以求物外之境。这是中国自然宇宙观中自然与人工、世界与人性之间连续性[23]的又一例证,也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述中国哲学方法论中主客“审美连续体”的概念[24]。
    可见,“亭踞山巅”为观景主体追求“象外之象”提供了基本的场所条件,对于“天人关系”的传统认识则提供了文化上的支持。在这种风景体验中,主客交互、相与借资,以成方外之游。

    5  忧天下与社稷胸怀
    综观中国古代亭记,礼赞为官德政的篇目大概是最多的,史上首篇亭记颜真卿的《梁吴兴太守柳恽西亭记》即通过记叙西亭由盛而衰、由衰而兴的过程,歌咏了邑宰李清的执政才能和德操[25]。而正是由于才德之士所造就的政通人和的时运,使游观活动及与亭相关的风景营造成为可能。在这种背景下,亭有时成为承载为官者社会责任感,抑或国运忧思的场所。一些亭直接建于可观农事之处,在登高观景的行动中,存有忧思社稷民生的拳拳之心。于是,与其说是对风景的“观看”体验,不如说更是一种胸怀天下的生命体验。
    其例不胜枚举,如唐·刘禹锡《武陵北亭记》:“因高而基,因下而池。跻其高,可以广吾视;泳其清,可以濯吾缨。俯于逵,惟行旅讴吟是采;瞰于野,惟稼穑艰难是知。[26]②”在“瞰于野”的风景观览之中,感同身受于劳作之艰苦、生计之艰辛。五代·沈颜《化洽亭记》:“跨池左右,足以建亭。邱陇高下,足以劝耕。泓泓盈盈,涟漪是生。兰兰青青,疏篁舞庭。斯亭何名,化洽而成。民化洽矣,斯亭乃治。[27]”“化洽”之名,顾名思义,即教化和洽、感化普沾;“足以劝耕”则表现了感念民生的殷切之情。
    又如南宋·张栻《多稼亭记》有着更为深刻的阐述“城有故亭基,下瞰阡陌,方秋稻熟,黄云蔽野,相与徘徊纵观。……予惟念《春秋》书法,喜雨者有志乎民者也,亭名‘多稼’,岂无意哉!吏于斯者,以睱时登临,观稼穑之勤劳,而念民生之不易……”[4],其亭名直接体现了农耕内涵,其中“有志乎民者也”“观稼穑”“念民生”都反映了为政者与民同心、心系民生的胸襟。北宋·苏轼《喜雨亭记》中,亭名“喜雨”,表达了久旱逢雨的欢欣之情,也是类似的绝好例证[28]。
    在这些情形里,亭成为观景主体德政情操、社稷胸怀的载体或化身,其风景体验蕴含着为人为事的家国情愫与社会担当。

    6  结语
    由上述可见,“亭踞山巅”的风景体验决然不限于“登高眺远”在物象层面的视觉所观,其中的时空连续、物我交融、历史性指涉,实为传统文化背景下古人感知、认识、理解风景的一种方式,其风景体验的内容还取决于亭及其风景经营的意图,以及参与体验的人的文化素质和品格情操。
    通过对亭记中“亭踞山巅”风景体验的考察,还可见各种“因借”内涵,如借虚拟的天时表达身体感知,借与风景相关的历史人物及事件形成文化体认,借亭本身表达自我操守等。与《园冶》的“借景”篇[29]比较,不难看到其中具体时间与空间条件下的“应时而借”、春夏秋冬的四季时空穿梭、借由文学典故的历史时空穿梭、“顿开尘外想”的方外之游,表现出“借景”内容的多样性、动态性和不确定性,正所谓“因借无由,触情俱是”。冯仕达评论《园冶》“借景”篇:“循着文字之流,读者抓住了‘借景’之旨”[15],强调的是参与文本之中、并加以体味的过程,显然上述“亭踞山巅”的风景体验与此相类。于是,“借景”本质上并非某种特定的、基于物象的“设计”手段或手法,而可视为在风景经营中丰富生命体验、经历生命旅程的一种途径①,在这个意义上,也可理解为什么计成在《园冶》中认为“夫借景,林园之最要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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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金花)